梦境向来归属于意识内里,无实体重量,无从留存封存,人清醒后,连完整复述都难做到。可在艺术家刘逸伦的创作里,梦绝非等待被拆解释义的符号,而是一种切实作用于肉身的实存。它扰动呼吸、绷紧肌肉、重塑听觉感知与空间体感,更能借影像、声响、物质材料,刻下独属于自身的留存痕迹。
一、梦境肉身:只属于沉睡者的真实场域
2024 年展出的影像作品《梦》,以一名沉眠者为载体,铺展一场由肢体触碰搭建而成的梦境场域。起初温和亲近的触碰,慢慢演变为拉扯桎梏,周遭相伴的人影,逐步蜕变为施加压迫的源头。与之形成反差的是外部现实空间始终沉静安稳,所有剧烈异动,全然蛰伏于沉睡者的肉身之上。作品在梦境与现实两层空间间往复切换,迫使观者直面一个核心命题:梦境不曾在客观世界真实上演,却足以催生真切刺骨的恐惧。

灯光由柔缓的绿,逐层过渡至橙、赤红,直观铺陈出情绪起伏的完整脉络。但相较色彩叙事,作品对 “在场感” 的建构更具深意:梦里人影近身相依、肌肤相触;待主角骤然惊醒,周遭一切尽数消散。镜头缓缓拉远,只剩空旷荒芜的现实空间。这片空茫不曾消解方才的梦境体验,反倒放大了心底的惶惑。这种无人可为梦中景象作证,可肉身留存的震颤与悸动,早已确凿印证一切真实发生。

二、声波留痕:梦魇转化为可视的物质证据
声音创作《Nightmare》更进一步,彻底舍弃对梦境人物、具象场景的复刻描摹。艺术家采集人体体表与体内生发的各类声响,经解构、重组与编排,完整构筑出从入眠、心神躁动到骤然惊醒的听觉叙事链条。肉身不再只是承接噩梦情绪的载体,更是催生梦魇声响的本源。

作品借助扬声器震动牵引物料起伏游走,让无形消散的声波,在纸面烙下具象可视的印记。声音不再是转瞬即逝的瞬时体验,转而化为可触摸、可留存的物质佐证。此番转换并非单纯将声响可视化,而是抛出更深层的追问:当内在精神体验无法被直接记录留存,我们能否捕捉它施加于肉身、物料之上的作用力,以此留存证明?
三、物我边界:物理与形而上的二元消解
《Physical Metaphysics or Metaphysical Physics》将这一追问推向物质与精神观念的交界地带。作品标题刻意颠倒物理与形而上的固有次序,打破二者泾渭分明的二元对立:抽象缥缈的精神体验,可经由震动、压力、声响、肢体运动落地为实体形态;客观存在的物理现象,也会因观者的感知、主观解读,衍生出超脱量化标准之外的精神意涵。

该作品于今年9月2日-22日在深圳攸艺术画廊展出(网站:uartgallery.com;公众号:攸艺术),欢迎各位热爱概念艺术的朋友到场观看。
四、创作内核:肉身是丈量内在存在的仪器
三件作品核心落点从来不是拆解梦境背后的隐喻,而是探究内在体验何以拥有实存重量。《梦》以表演搭建仅对沉睡者生效的独立空间;《Nightmare》将人体内部声响转化为可视物质痕迹;《Physical Metaphysics or Metaphysical Physics》则持续叩问:我们口中定义的 “真实”,根源究竟来自客观事物本身,还是肉身感知世界的方式?
刘逸伦的创作无意注解梦境的象征意义,她真正求索的是:当意识暂时失却主导权,肉身是否能成为另一套记录存在的媒介。在她的作品体系中,肉身绝非容纳思绪的容器,而是一台不甚稳定、却绝对诚实的丈量仪器。梦境终会消散,声响亦会归于沉寂,但它们曾施加于世间的力量,会长久留存在肉身肌理与物料纹路之中。(孙欣)



